【一室三餐】(11
(十一)初来乍到
转眼间到了该去国投报到的日子。早上八点多,薛妍抵达办公室,先被带着在公司里认了一圈人,然后捧着新同事送的大红袍茶叶,笑呵呵回到自己的工位。 在自己的小格子间里都还没坐热乎, 手机忽然震了震,薛妍拿起来一看,居然迎来了一条喜讯—— 【纪晓希】:我中了!我中了!啊啊啊啊啊啊! 【纪晓希】:我考上海市的公务员了!! 看到这条消息,薛妍霎时惊喜不已。 纪晓希是她的大学室友,她和纪晓希在学校时关系就相当好,吃饭上课自习全都一起,后来薛妍毕业考公,纪晓希不甘平淡,独自去了上海打拼,结果刚打拼两年就打拼出了一身毛病,还整天被上司画饼PUA,终于受不了辞职了,在家全职备考公务员。 没成想竟一次上岸,考来了海市。 看纪晓希发来的岗位截图,她的单位还和薛妍在同个区。 毕业后因为各有各的生活,薛妍和纪晓希也有段时间没联系了,但不影响她们感情依然好,薛妍把手头上的入职工作快速处理完,不急的先堆到一边,然后兴致勃勃在微信上和纪晓希聊了起来。 【纪晓希】:你们那里有租金便宜点的房子吗?我在贝壳和58上看了眼,房租都好贵,快抵我以前上班时候半个月工资了。 【薛妍】:我也不知道诶,等我今天帮你问问我同事。 【纪晓希】:哦对,你都没租过房子,你老公直接买了一套。 【纪晓希】:[羡慕化了.jpg] 【纪晓希】:你现在跟霍以颂感情咋样,还和恋爱的时候一样吗?乔淮砚没再来烦你吧? 薛妍敲字的手微凝。 那晚霍以颂让她删掉乔淮砚后,乔淮砚竟也没什么动作。 她猜测可能是霍以颂私下又跟他“沟通”过了。总之这半个多月来,乔淮砚安分得都让她心慌。 薛妍拉回思绪,回复。 【薛妍】:没有,我和乔淮砚好久都没联系过了,现在就普通朋友。 【薛妍】:我跟霍以颂感情也还行,跟大学谈恋爱的时候差不了多少,不咸不淡的。 【纪晓希】:嗐,反正给你花钱就行,钱给到位就是好老公。 【薛妍】:[同意.jpg] 【纪晓希】:薛妍,你现在工资和公积金多少啊?你说我以后要是坚持努力工作,四十岁之前能住上和你一样的大house吗? 【薛妍】:看情况吧,你要是胆子大点,几年应该就能住上。 【纪晓希】:[tui.jpg] 【纪晓希】:住完大house再住10平米的小单间继续吃国家饭是吧? 【薛妍】:没那么大。 【纪晓希】:草,够了! 随便说了些口水话,纪晓希说她下周就准备搬过来住,到时候想和她一起吃顿饭聚聚,然后又问薛妍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好吃的餐厅。 薛妍一下被问到了,她平常都在家里和食堂吃三餐,偶尔和霍以颂出去吃,也是在两人的生日和结婚纪念日,或者是需要她陪同参与的应酬,餐厅还是霍以颂订的,她只管坐着他的车由他载去。因此她从来没注意过附近餐厅的地址和名字。 薛妍正想打开美团看看周围餐厅,一个女同事走过来,把一份文件递给了她,说要写个报告,这周四下班前交。 “……” 薛妍认命地接过文件,无声叹了口气。 “这个报告,我写完之后是不是还要给领导过目一下?”薛妍问道,眼神示意同事给个领导名字。 女同事反应过来:“对对,不过今天领导都在开会,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回来,你要是写完了可以去找晏总看,晏总听说今天没有会。”女同事抱着文件夹,侧身指指走廊尽头的办公室,眼底忽闪着点亮亮的光,笑道,“——晏总人可耐心了,你有什么不明白的也可以直接问他。” “晏总?” “是啊,哦你刚来,还不认识他。”女同事热情洋溢地介绍道,“晏总也是上个月才跳槽到这儿的,他是我们副总,单位平时有什么事,如果秦总林总不在,我们都是找他的。” 薛妍应了声“哦”,随即问:“晏总他长什么样子啊?”别到时候送材料认错人了,多尴尬。 女同事顿时笑弯了眼:“他啊——”她拖长了音,朝薛妍挑挑眉梢:“你在咱们这栋楼里见到的最帅的那个,就是他。” 薛妍:“?” 这算什么回答。薛妍哑然失笑:“可以再给点提示嘛?” “唔,”女同事认真寻思道,“晏总个头很高,看着有一米八多,戴眼镜,”她在眼角比划两下,“金丝边的眼镜,长相特别斯文。” 薛妍不禁脑补出一个笑脸狐狸的形象。 这种领导,一般都不难相处。 薛妍心里松了口气,领导好说话,工作也会轻松很多。 女同事送完文件便离开了,薛妍跟纪晓希说了声有活儿来了,等她写完材料再跟她说,然后退出微信,咔嗒咔嗒敲起键盘。 这次材料写得不是很容易。 毕竟初来乍到,国投许多项目、数据、包括过去开展的党建活动薛妍都不太清楚,哪怕有同事提供材料,一些细节方面她也还是模糊不清,难以下笔。 不过,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这是她来这儿后接手的第一个活儿,她想做得尽善尽美。 磕磕绊绊写了一千多字,薛妍烦愁地叹息一声,拿着咖啡杯站起身,想去茶水间泡点咖啡提神。 摁下开关按钮,苦香的白雾袅袅升腾,萦绕鼻尖。薛妍立在咖啡机跟前,脑中还思索着材料内容,垂首出神的模样看着蔫头耷脑,没什么精神。 ——哒。 咖啡机旁的饮水机上,忽而落下个精致古朴的紫檀茶壶。 紧接着是一双劲瘦修长的手掌,骨节分明,肤色冷白,指甲干净齐整的拇指摁下热水按钮。 水流声拉回薛妍游离的思绪,她下意识转头望去,第一眼只看到男人宽厚的肩膀,再往上瞧,才是一张眉目温和深邃、正含笑注视她的俊颜。 薛妍禁不住一愣。 说实话,长相英俊的男人她见过不少,她丈夫霍以颂就是其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个,乔淮砚也是佼佼者。 但眼前这个男人,浓墨般的眉宇间仿佛缠旋着某种特殊而神秘的气质,竟给了她一种,与过往所见过的异性都不相同的感觉。 “你看着有点面生。”男人微微歪头,声线醇厚而悠柔,“是那位从政府过来挂职的姑娘——薛妍吗?” 男人磁性的声线恍如裹夹着细细电流,划过耳畔,刺得薛妍心尖一麻。 薛妍醒过神,慌忙又尴尬地点头:“啊,是、是的!我今天刚入职,以后大家就是同事了,工作上生活上有什么问题,还希望多多交流。” 她当场做出一个握手的架势,然而刚张开手掌,她就后悔了——积极热情得太过了吧! 口头客套两句就好了啊握什么手啊对面还是个男同事啊啊…… 薛妍强颜欢笑,牙根紧咬,恨不得把自己咬死。 对面男人盯着她僵硬又不自然的笑容,瞧了一会,忽地轻声笑了下,大方伸手握住她的手,晃了两晃。 “好,多多交流。” 他停顿一瞬,瞟了眼薛妍手背,眼神微妙地加深少许,继而松开手,莞尔道:“哦,看来不能称呼你姑娘,该叫女士才对。” 薛妍顺势瞅向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鸽子蛋大小的钻戒,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右手心迭在左手背上,赧然道:“嗯,我已经结婚了……会比同龄人早一点吧,我感觉我身边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很少有结婚的。”她耸肩自侃。 “你丈夫一定对你很好吧,所以你才能这么年轻就放心嫁给他。”男人言行间尽是风度,“你和他都是海市本地人吗?” “他是,我不是,我老家在滨江。”薛妍其实并不太习惯和陌生男人交流太多,但面前这人似乎自带一股引人攀谈的魔力,手里咖啡已经冲好了,可她竟也没着急离开,忍不住顺着他的话继续说下去,“你呢?是海市人吗?” 男人的茶壶同样蓄好了水,却也同样没急于道别,他娓娓道:“我不是。不过我老家离滨江倒还挺近。”他弯唇,说了个地名。 确实离滨江很近,从坐几站高铁就能到。 薛妍对男人的好感度瞬间拉高不少,惊喜笑道:“那我们还算半个老乡呢!那你现在在这边是……租房子住吗?” “不,我自己买了一套,就在国投附近。” 薛妍讶异地瞪大眼,目光有些感慨和艳羡,这男人看着才三十岁不到,竟就在海市买房了。 感慨过后她又悄悄叹息,她也想攒够钱在海市买套房子,让钟瑜搬过来住。 说到房子,薛妍想起纪晓希问她的事情,连忙朝男人走近一步,问:“那个,请问下,你知道这附近有哪里房租比较便宜吗?我大学同学也考到这边来了,她想租个房子住,但是看了好多都太贵。” 话音落下,只见男人沉思着摩挲几许下巴,说:“我以前租的公寓还不错,虽然空间小了点,但厨卫都有,租金也比较亲民,你同学要是能接受的话,我可以推荐给她。” 薛妍立即道:“你还记得地址吗?” “具体地址我记不太清了,不过我有房东微信,那个房东手上还有不少房源,要不你加我个好友,我推给你?”男人说,“正好以后也是同事了,加个微信随时沟通。” 薛妍欣喜地说了声好,然后一边道谢一边掏出手机,跟男人互加了微信好友。 才点下通过,另一个同事便拿着水杯走了进来。 ——有那么一瞬间,薛妍不知为何,竟有些心虚。 她急急忙忙收起手机,正要回头跟同事打个招呼,却听那同事先喊道: “晏总,你也在啊。” 薛妍跑到嘴边的招呼戛然而止:“……?” 谁?
(十二)重蹈覆辙
薛妍端着咖啡杯浑浑噩噩坐回椅子上,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清醒过来。 晏总? 啊? 晏总……?? 这么年轻?!! 她还以为这个副总少说也该快四十了,怎么真人看着比她也没大几岁?虽然确实有种成熟的感觉吧,但这面相也实在……太年轻了。 还有他怎么没戴眼镜。 薛妍决定把自己没及时认出领导、还自来熟地叫领导老乡的原因归咎于领导没戴眼镜。 跟领导沟通有误,当然是领导的问题。 薛妍深呼一口气,拍拍发热的脸,将动荡的心神归拢回正道,两只手刚放到键盘上,微信图标就亮了亮。 【Chen】:【名片】 【Chen】:这是那位房东的微信,希望能帮上你同学[笑] 薛妍赶紧回:收到,感谢领导! 对话栏上方的文字从【Chen】变为【对方正在输入中】,又变回【Chen】。 薛妍紧张得手心发汗,惴惴不安地思考这声领导是不是喊得太突兀生疏了,她猜不出晏总要说什么,脑子突然不知道哪根筋搭错,她手快又发了句: 【领导您知道这附近哪家餐厅比较好吃吗?】 “……” 意识到自己发了什么的薛妍差点当场厥过去。 ——这种同事间摸鱼唠闲嗑的话题是能发给领导的吗! 薛妍在内心抱头无声呐喊,抖着手火速撤回,结果刚撤回完,微信那头就回了消息。 【消息已撤回】 【Chen】:西街那家泰餐厅不错,我去吃过两次,味道还可以。 【Chen】:怎么撤回了,不需要了吗? 薛妍:“……” 薛妍捂住脸,有亿点想死。 “我就不该撤回的。” 薛妍坐在梳妆镜前涂着水乳,愁眉苦脸道。 霍以颂专注地敲着电脑,许久,回了句:“那你后来怎么回复的?” “我说‘啊不是,不小心点错了,谢谢领导推荐’。”薛妍用尖细谄媚的嗓腔复述出自己的回复,随即肩膀一耷,更泄气了,把水乳盖子“啪”的扣上,“领导说好的,然后再没理我。” 霍以颂从唇缝笑出一声。 薛妍拢了拢吹干后柔顺蓬松的头发,扑通一下趴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一边胡乱蹬腿一边懊恼地哼哼:“尬死我了尬死我了啊啊啊我明天都不想去上班了哼呜——” 霍以颂道:“那就不去。” “……那倒也不行。” 薛妍讪讪地坐起来,他回复得轻描淡写,都有些敷衍,让她没了胡闹的兴致。 梳好的头发被滚得有些乱,凌散披在肩头,薛妍跪坐在床上,呆呆望着霍以颂沉静寡淡的侧脸。 有时候,她真的希望霍以颂能在她抱怨或吐槽的时候也跟她玩笑两句。他以前或许有配合过,但在当下这无动于衷的模样衬托下,那些配合的回忆都变得无比模糊渺远。 熟悉的落寞浮上心头,薛妍立刻更加熟练地安慰自己,霍以颂在忙呢,没心情和她聊天很正常。 嗡嗡。 电脑旁的手机响了起来,霍以颂瞥了眼,是方璟打来的。他拿起手机接听。 卧室内十分安静,薛妍没有动作,空气中只剩下霍以颂和电话那头的声音,薛妍依稀能听到一点听筒传出的吊儿郎当的声音。 方璟叫霍以颂明晚出去同学聚会。霍以颂说上次聚过了,怎么又要聚。方璟说这次不搞大的,就他们几个以前部门里的老同学。 方璟还笑嘻嘻地说,这次是叶倩组织的,人家特地邀请他来,他可一定要到场。 薛妍听到这里,脊背一紧,凝神盯着霍以颂。 霍以颂沉默着,没有偏头看她。但他知道薛妍在盯着他看。 “不去。”他直截了当道,“忙,没空。” “你忙哪儿了,最近咱也没忙到吃晚饭的时间都没有啊。”方璟懒洋洋道,“怎么了,怕嫂子多心啊?那就把嫂子一块儿带上呗,反正都是老校友,叶倩也说了可以带家属。” “她也不去。”霍以颂利落道,这次眼角没有朝薛妍看去。 薛妍无端有些空落,也有些不虞,虽然问她她也肯定会回答不去,霍以颂的老同学她又不熟,但霍以颂至少,起码,也该问她一句。 薛研安静地被晾在一边,她追溯这点不虞的根源,觉得或许是因为这件事有关叶倩,霍以颂却擅自给他们两个做了决断,而且还是当着她的面,毫不避讳。 空间上,她和霍以颂独处一室,心间里,薛妍却有种被他排斥在外的感觉,排斥的原因是他的前女友。 霍以颂挂了电话,继续处理工作。 薛妍默默望着他,盼望他能转头给她个眼神。 他转头看她一眼,只要那眼神带着一点点温柔,她都可以被哄好。 等了足足五秒,霍以颂也没转头。薛妍暗自嘲笑着自己自取其辱的行为,拉上被子躺下,背对着霍以颂合上眼,眼眶微微发热。 她想起上次回娘家碰见乔淮砚的时候,她面对着乔淮砚,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重蹈覆辙。 可如今看来,历史好像总在重复上演。 不变的只有那个傻傻的、永远在等人回头的她。 霍以颂说了不去聚会,可第二天傍晚,方璟还是找上了门。 阿姨做好的饭菜已经全部端了上来,薛研拿起筷子正要开吃,就听玄关传来敲门的响动。霍以颂起身去开了门,第一眼就看见方璟大张的手臂:“老霍!” 霍以颂:“滚。” 方璟啧了声,垮着脸道:“别这样啊老霍,好不容易大家一起聚聚,都多久没见了,再说人家叶——”余光扫见披着披肩探头走来的薛研,方璟猛咳两声,赶紧改口:“——大家都盼着你去呢,你就来喝两杯呗。” 薛研站到霍以颂身边,回眸看了眼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和正在清洗锅具的阿姨,为难地对方璟说:“方璟,我们家晚饭都做好了,要不下次吧……” “哎呀嫂子,晚饭天天都能吃,聚餐错过这顿下次就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了,我们都很忙的。”方璟满不在意地摆摆手,继续对霍以颂软磨硬泡:“去吧霍哥,我喊你大哥了好不好,我都答应了人……咳咳,大家你会去的,你就去一趟吧,大不了说几句话咱就回来,行不?” 方璟还在坚持不懈地劝,而薛研没再说话了。她望着饭厅,不想再理会方璟。 霍以颂瞟了薛研一眼,看出她有些不高兴,想来是方璟刚才那句“我们都很忙的”让她心里不太舒服,薛研的情绪总是很敏感,容易多心多想,脸上又藏不住。不过,霍以颂觉得,女人似乎大多都是这样。 他联想到叶倩,那女人也藏不住情绪,她也从来不带藏的,因为有的是人愿意哄她。他当初不就是因为不怎么爱哄她,所以才跟她分道扬镳了吗。 霍以颂思忖着要不要去,接着又听方璟用昨晚那又贼又贱的语气、还毫无意义地压低了几分音量说:“老霍你就去吧,那谁,不知道咋回事,心情可不好了,今晚见你真没来的时候那脸色——噫。然后菜还没上就开始喝闷酒。” 薛研突兀地直白道:“谁,叶倩吗?” 方璟戏谑的面容蓦地一僵,和霍以颂一齐看向薛研。 薛研泰然自若地问:“是叶倩想见霍以颂吗?” “……”方璟嘴角生硬地抽了抽,眼神含着求助和询问飞向霍以颂,却见霍以颂淡定对他说:“昨晚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妍妍也在,她知道是叶倩办的聚会。” 方璟心中大骂一声操,昨晚这狗回答那么利索他还以为是薛研不在他才没问她意见,感情人家在啊!亏他刚才还自作多情隐瞒半天。 方璟忙讪笑着找补:“呃,那个那个,嫂子,你要是不放心,就跟着霍哥一起来吧要不,叶倩跟霍哥虽然……但现在对对方都没别的意思了,叶倩还亲口说的可以带家属……” 薛研没管他,抬头直视霍以颂:“你想去吗?” 霍以颂不偏不倚跟她对视:“你要去吗?” 薛研:“你定呗。” 瞧着薛研平静到不正常的脸色,霍以颂心知她这是不痛快了。 千八百米外,还有另一个女人也不痛快。 霍以颂苦恼地叹了口气,捏捏眉心,对方璟妥协道:“那就去吧,我和妍妍一起去。” 今晚总得让其中一个先消消气。
(十三)贤妻良母
薛妍去衣帽间换了身衣裙,这几年她陪同霍以颂出席过不少酒会应酬,什么场合该穿什么她早已心知肚明。 今天就是个同学聚会,自然不用打扮得太隆重,可薛妍在衣帽间里磨磨蹭蹭,花了半个多小时才拖沓地走出来。 她不乐意去,但又不能不去。 她不高兴,所以别人也不能心情太好。 薛妍拿着串珍珠项链,走到霍以颂跟前,举起项链晃了晃,问他:“这项链还挺配这条裙子的,你说我戴还是不戴?” 霍以颂方才在门外已经催了她三次,现在等到她出来,他脸色已经差得没眼看。 “随便。” 他丢下这两个字,挎过外套大步走向门口。同坐在沙发上的方璟也早就心急如焚,掠过薛妍飞快跟上霍以颂。 薛妍没趣儿地笑了笑,摊手,“那就不戴吧,我把项链放回去好了。”说着她又返回衣帽间。 霍以颂停了脚步,不耐烦道:“直接戴着走吧,快一点。” “这么急干嘛。”薛研不紧不慢,“急着去见叶倩?” 背后骤然一静。 令人厌烦的催促声消失了,薛研看也没看两人的表情,自顾自回屋放下项链——叫人出门就要有等人的耐心——她安然地在外套柜前挑挑拣拣一阵,最终还是觉得外面太热,用不着穿外套,放弃了,走出衣帽间,嘱咐阿姨把晚饭放进冰箱,等明天再吃,然后悠悠踱向霍以颂和方璟。 有了先前那句话,此时方璟也不敢表现出急切或者烦躁了,缩在霍以颂旁边一句话都不敢说。薛研越过那俩人,径直开门出去。 车子在饭店门口停下。 薛研等霍以颂给她拉开车门,侧身下了车,方才车内冷若冰霜的气氛仿佛从没存在过一般,她含笑挽住霍以颂的臂弯,如同一对从没闹过矛盾的恩爱夫妻,款款步入大门。 他们进了包厢,原本百无聊赖坐着的一圈人瞬间放下手机热烈欢迎,招呼着他们两个还有方璟到空位坐下。薛研扫视周遭,发现人堆里有一个人在他们进来后依旧无动于衷,坐在主位上独自补着口红。 叶倩比以前打扮得更靓丽了。 薛研认得叶倩的脸,毕竟大家当初都是一个学校的,甚至她有一学期和叶倩上过同一门课。她和叶倩大学期间完全没接触过,只是因为叶倩长相美艳还外向会打扮,上课打过几次照面,薛妍便记住了这个女生。 后来得知叶倩是霍以颂的前女友,她还纠结了大半天要不要继续追求霍以颂,因为她觉得霍以颂眼光有点高,可能看不上她。 薛研得体地冲周围人笑笑,抱歉道:“不好意思啊,这么晚才到,实在是事发突然,在家里换衣服花了些时间,各位见谅。” 周围笑说没事没事,反正菜也刚上,你们来得还正正好好。 薛研瞄一眼桌上已经没多少热气的饭菜,客气地没再说什么。 “吃饭吧。”主位上的叶倩发话了,语气轻快,“等了好久了,大家也都饿了吧,快吃吧。” 说着吃饭,她自己却没动筷。 众人一边吃着饭,一边聊天,一个男生上下打量薛研几番,赞美道:“薛研,你漂亮了好多啊,我记得你以前整天卫衣牛仔裤的,也不化妆,成天扎个马尾。现在还挺会打扮的,不过还是有点素。” 薛妍端详男生的脸,没什么印象,她好奇问:“你认识我?” 男生哈哈大笑:“当然认识了,我和霍以颂大学一个班的,以前在学校你天天追着霍以颂跑,我们班有几个不认识你的!” 猝然被提到过去追人的糗相,薛妍不禁有些脸热。 她藏住那点小家子气的局促感,坦然地用手背抚上脸颊,给脸降了降温,笑叹道:“嗐,那时候年少轻狂,谁心动的时候还没做过些傻事……” “不过也幸亏倩儿和霍以颂分手了,不然你连追都没法追。”那男生又说,摇着头喝了口酒,问霍以颂,“老霍,你和倩儿到底是为啥分手的啊?我们以前都觉得你俩可般配了,还以为能走到毕业结婚呢。” “……”薛研咽下没说完的话,默默闭嘴,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泛白。 陪霍以颂出席的场合,她一般都是充当个花瓶一样的摆设角色,被忽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哪怕别人不是故意的。 但今天,有点过分了。尤其还当着叶倩的面。 薛妍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也许天生的精英人才都有种傲慢感,喜欢隐形的鄙视、较量,和她这种贫寒又平凡的边角料不一样,不会总是在意别人的感受,更不会因为别人的情绪而内耗焦虑。 她无端端分神想道,话说,她能考到霍以颂的学校,还是因为高中分班后,她为了能和乔淮砚上同一所大学而整天废寝忘食地学习,这才拼死累活够到了名校的分数线。 如果不是乔淮砚亲自毁了她的初恋心,她大概不会更改志愿,也不会在大学遇到霍以颂。 从某种角度上讲,霍以颂算是把她从乔淮砚的魔窟里解救出来的一只手。 只不过转而又让她掉进了他这个坑里。 “性格不合适。”霍以颂简洁道,他顺势看向叶倩,“她太闹腾了。” 男生认同:“确实,倩儿太能闹了。” 叶倩鼓嘴娇嗔道:“谁闹腾了,明明是以颂太沉闷!我以前约他出去玩他从来都不去,你们说说,哪有人连女朋友叫他一起去旅游都不愿意,非要去搞什么破实习的!” 方璟侃道:“霍总忙着呢,哪来的闲心跟你一样到处喝酒拍照。你要是约他去酒店他说不定能去。” 叶倩佯怒挥拳:“去你的!” 旁边一女生伸手在他们中间拦了拦,笑着道:“欸欸欸,人家老婆还在呢,说话注意点噢。” 视线重新汇聚到薛研脸上。 薛研靠着椅背,扯动两下嘴角,摆出一个无滋无味、仿佛毫不在意的温和笑脸:“没什么,都开玩笑的嘛。” 她斜目看向霍以颂,霍以颂在低头喝茶水。他今天开车,不能喝酒。 她等他喝完那一口抬头,他撩起眼皮,第一眼先眺向了跟方璟打闹的叶倩。 男生咂舌:“唉,还是薛研这样的好,和气,温柔,难怪霍以颂一毕业就跟人结婚了,结婚就得找薛研这种的。”方璟闻言,伸手点点叶倩,“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这暴脾气,难怪霍哥当初跟你分手呢!”方璟嬉皮笑脸的,看似贬低的话语满满当当都是打趣和调戏。 叶倩丢给他个白眼,顺便附上一套拳打脚踢。 酒过三巡,薛研想去趟卫生间,她起身时,已经喝得上脸的叶倩也站了起来,醉醺醺地说要跟她一起去,薛研便跟她结了个伴。 两人走后,方璟朝霍以颂低声“诶”了下,意味深长道:“你就这么坐着?不担心啊?” 霍以颂面色不变:“担心什么?” “你还问呢。”方璟嗤一声,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前女友跟现老婆单独相处,你不提心吊胆的?” 周围人也兴致勃勃看着他,那个夸薛研漂亮的男生碰碰霍以颂的肩,嬉笑道:“就是,叶倩看样子还对你余情未了呢,倩儿那女人可是相当的……啧啧,她要是真出招儿了,你接得住?” 霍以颂却不以为然,慢悠悠往自己半空的杯子里添了些茶。 “她能做什么。”霍以颂说,“我跟她又没有过什么,薛研也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跟我计较。” “薛研很懂事,从来不闹人。” 就像他面前的这顿饭,添加各种调料的菜肴固然鲜美喷香,但终归只是主食的配菜。 配菜会随着桌子转动变换,而主食永远只会停在他眼前。 哗啦啦—— 薛研在水龙头下冲洗着双手,刚洗完,叶倩也从卫生间里出来了,她两手掬了捧水扑在脸上,随意搓了搓,给酒热的脸降温,然后抽纸擦掉。 “妆要花了。”薛研善意提醒道。 叶倩似乎真的醉得不轻,神情举止透着懒洋洋的随性,她“哦”了声,一手撑在洗手台上,对着镜子仔细照自己的脸,得意道:“没花,我今天特地用的防水化妆品,看起来效果不错。” 薛研笑笑不说话,抽了张纸擦手。 余光里,叶倩掏出了口红补妆。 这貌似是她今晚第二次补口红了。 薛研注意到她的唇瓣还红着,不像是需要补妆的样子,目光不禁又移到她手里捏着的那支口红上。 眼眸骤然一凝。 那口红是迪奥的,方管,艳红色。 ……和她之前见到的某支有些像。 薛研擦手的动作顿住,愣愣盯着叶倩手里的口红。 叶倩注视着镜子,清晰而明亮的镜面反射出现实世界的一切。她嘴角笑容愈盛,故作无辜地转过头,问薛研:“怎么了?你看上我这支口红了?” 薛研神思一晃,哑巴瞬息,干笑道:“额……嗯,你这口红颜色挺好看的。” “是吧,我也觉得好看。”叶倩轻灵欢快道,“这是我上次在专柜买的,也不贵,不过刚买没多久就丢了一回,幸好以颂后来又帮我找回来了。” 薛研眼神瞬间变了。 她看着叶倩,嘴角渐渐沉落下去,唇线平抿。 叶倩也毫不闪躲地跟她对上目光,她昂起下巴,大方的笑容中,终于显露出一丝丝得胜和报复的傲然:“他真是和以前一样,面冷心热。” 薛研音色沉沉:“你到底想说什么。” 叶倩信步走向薛妍,停在她跟前,她身量不如薛妍高,但她穿了高跟鞋,十二厘米的红底恨天高令她足以睥睨薛妍,叶倩捏着那管口红,轻佻地点在薛妍肩头,那双挑着细长眼线的艳丽眼睛宛如会吐信子的蛇:“薛妍,如果我说,我还喜欢以颂,你会把他让给我吗?” 薛妍紧盯着她,泛红的瞳中含着被羞辱到的愤恼——她从叶倩身上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水味。 薛妍颤声维护自己最后的尊严:“……我们结婚了。” “离掉就好啦,以颂又不爱你,你这么跟他过下去有什么意思。”叶倩轻飘飘道,“要是图钱,你俩和平离婚的话以颂也会分你不少,你拿着吧,我不介意。” “他不爱我难道爱你?”薛妍说:“他爱你怎么不跟你结婚?” 叶倩被她呛住,表情霎时间有些气急败坏,不过转而又松快下来:“嗯,好吧,那就当他爱你吧,毕竟你们怎么也有张结婚证。” 她接着又撅起嘴,做出一副天真无知的样子:“不过以颂如果真的爱你,那为什么在我回来后,他从没过拒绝我的邀请呢?” 薛妍当然不会叶倩说啥她信啥,她漠然反问:“你邀请他什么了?” “邀请他一起吃饭呀。怎么,不信?” 叶倩就知道她不会轻易相信,她弯下腰,笑嘻嘻对薛妍道:“上个月你回了趟娘家对吧,下午还给以颂打了电话。” “你们在电话里闹不愉快的时候,我就在他对面。” “……” 薛妍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变为煞白一片。 叶倩看着她的表情,直起身,像是大获全胜了,她退后两步,把口红装回兜里,对着镜子把嘴唇上的红泥抹匀,“你和以颂结婚几年了?两年?三年?” “真亏你能跟在我后面捡到这么大个便宜,当初在学校里看着不声不响的那么低调,倒还挺有本事。”叶倩翘起一根手指,悠闲道:“不过我跟以颂在一起,可没费你那么大功夫,没脸没皮追在他身后一年多才把人搞到手,我只说了句喜欢,他就跟我在一起了。” “……” 薛妍感觉自己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脑子嗡嗡鸣响,耳膜跟着心跳剧烈鼓震,浑身的血液都好像一股脑涌到了头顶,又一股脑窜到脚底,极速的流动令她通体冰凉。 “说起来,你们结婚这么久,怎么也没要一两个孩子?”叶倩抹完口红,往回折返,路过薛妍身边时顺道拍了拍她的肩,认真的语气处处带着揶揄:“真的,薛妍,你看起来就是那种特宜室宜家的,毕业后还直接结婚,进了体制内当公务员,简直天选贤妻良母啊,怎么没结婚第一年就要个孩子?” “……”薛妍还是第一次知道,贤妻良母四个字,可以如此地讽刺。 甚至明明只是把她一直在保持的形象说出来而已。 “哦,是以颂不想跟你要吧。”叶倩烦恼地叹气,“没想到他那么传统老干部风的男人,跟你结婚后都不想要孩子了,从前我们交往的时候他还跟我说,以后结婚了要生两个呢,我当时也是受不了他这种作风才决定跟分手的。” 叶倩歪头劝她:“你应该趁早换个愿意跟你生孩子的男人结婚,别年纪轻轻就耽误了自己,多不好。” 高跟鞋咔嗒咔嗒踩着地砖离开。 卫生间只剩下薛妍一个人。 薛妍看着镜子,镜面诚实地倒映出她苍白失神的面容,无遮无掩,让她无处可藏。 听说人的眼睛最能反映出一个人的状态和情绪。她想起叶倩刚才那双离她咫尺的眼珠,漆黑又明亮,闪烁着星点一样的光,那或许该叫作神采飞扬,她又看看镜中的自己,同样是漆黑的眼睛,却黯淡无光。 像一口井,她往深处瞧,越瞧越望不到底,仿如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 一双无神的眼睛会让人变得难看。薛妍现在信了这句话。 她抿了抿毫无血色的唇瓣,心想,这次出门前,她也该涂点艳色的口红,而不是只敷一层薄薄的贴唇色的唇膏。 这样,此时此刻,这张脸看着也不至于太惨淡。
(十四)连理枝
回程的路上,车内静得落针可闻。 遇到一个红灯,车子缓缓停下。 “从坐上车开始,你就一直对我垮着张脸。”霍以颂沉声说。 薛妍缄默不语。 霍以颂被她的沉默搞得心烦意乱,如果说薛妍身上有什么缺点是他无法忍受的,那就是一有情绪就冷着不理人。虽然如果她大吵大闹的话他会更烦。 他忍无可忍道:“如果你不想来聚餐,大可在出门前就跟我说,我又不会逼着你去,现在搞得更不开心摆脸色给我看干嘛?” “嗯,我确实不该来。” 薛妍单手支着脑袋,望着窗外的后视镜,那里映出她沉寂寡淡的脸,眼眶里的红消得差不多了,但依旧能看出点点痕迹,她说,“我来了,也没什么话说,还影响你和叶倩叙旧。” 霍以颂偏过头,表情匪夷所思:“你在吃醋吗?” 薛妍不想搭理他。 霍以颂瞧着她的脸色,只觉得奇怪。直到昨天之前,他们在一起的这五年间,从来没出现过叶倩的名号,他自认今晚的表现也足够妥当,薛妍到底有什么可吃醋的? 饭桌上那帮人口无遮拦让她不舒服了?还是她现下的气性,都是从方璟进门那句话延续出来的?薛妍看着和气,但他知道她内心有点记仇,总因为一点小情绪犯别扭。 霍以颂不禁感到烦躁,他倒是不介意薛研对他吃点小醋,她平时清清淡淡的,偶尔吃起醋来其实也别有一番风味,但在叶倩这件事上—— 他那老同学说得对,叶倩确实是个棘手又缠人的麻烦。 只不过是上次吃饭提前离席了,今晚就找人上门骚扰,叫他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他或许该少跟她接触点了。 叶倩之于他来说不过是婚姻的调剂品,偶尔尝个新鲜就算了,要是这点新鲜波及到他平静稳定的婚姻,他只想敬而远之。 为了日后和睦和谐的夫妻生活着想,霍以颂握住薛研搭在腿上的手,耐下性子哄道:“妍妍,别多想,我跟叶倩没什么。她只是我前女友而已,当初交往也是她主动提出来的,你也知道,我和她当时在一个部门共事,我觉得拒绝了她以后工作对接会尴尬,就接受了,后来也的确是因为性格不合分的手……” “你喜欢她吗?”薛研兀地问道。 霍以颂微微一滞,正色道:“不喜欢,早就不喜欢了。”说完他觑着薛研毫无变化的表情,又觉力度不够,继续补充:“交往的时候我对她就没多少感情,你也听她说了,她叫我出去旅游我都不爱陪她去。” 薛研跟他对视着,静默片刻,开口:“那你为什么瞒……”声线忽地有点颤,她顿了下,稳住声音:“那你为什么瞒着我?” 霍以颂蹙眉问:“我瞒你什么了?” 薛研看着他,眼眶忍不住又泛起红,他的面庞仿佛刀片割在她的眼睛上。“那个口红是叶倩的。”她一字一句,满含酸楚,“你身上的香水味也是叶倩的。” 霍以颂神情蓦地一变。 电光火石间,他脑中闪过聚餐时的一帧帧画面。 薛研和叶倩唯一一次近距离接触,是结伴去卫生间的时候。 ……居然还真让她搞出来点小动作。 就不该把口红还她的。 这个念头浮出一瞬,霍以颂沉思须臾,却又不觉得后悔,毕竟跟叶倩后续一系列邀约都是从这支口红起始,叶倩开的头,他接过柄,现在稍微玩脱了也是他自作自受。 不过霍以颂敢确定,叶倩在薛研面前搞的小动作,绝对不止口红香水这点鸡零狗碎的东西, 她肯定还说了、做了些别的。 “你跟她没什么的话,为什么那天晚上不直接跟我说实话?”薛研音色透出了哽咽,她湿着眼睛讽刺一笑:“甚至还编出那么一大段谎话来骗我。” 霍以颂被她说得不禁有几分恼羞成怒,但又确实是他理亏,想发作也不占理,只得忍着气性继续哄道:“我是怕说了实话你会多想,毕竟我跟叶倩还有一层前任的关系——” “你怕我多想?”薛研只想发笑:“你会怕我多想?你怕我多想,天天晚上跟叶倩共进晚餐,还把咱们家里那点事儿讲给她听?” 霍以颂也是体会了把被冤枉的感觉:“我什么时候跟她天天晚上共进晚餐了?又把咱家的什么事儿讲给她听了?” “上个月我回娘家的那天,你是不是跟她出去约会了?是不是告诉了她我回了娘家?”薛研终于克制不住情绪,崩溃嘶哑地冲霍以颂喊出声:“我跟你打电话的时候,她是不是就坐在你对面,跟你一起吃着饭?!” 霍以颂难得被她质问得哑口无言。 默然对视片刻,红灯转绿,后方传来催促的鸣笛声,霍以颂松开她的手,靠回椅背,躁郁地吐了口气,一脚发动车子,“我跟她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别听叶倩胡说八道……等回家我再跟你解释。” 薛研一个字也不想听,侧过身靠着车门,背着他飞快抹掉眼泪。 她回去探望母亲的那天,她被乔淮砚强行拥吻的时候,她第一个想求助的是霍以颂。 可霍以颂那时却在跟他的前女友吃饭。 她因为被人强吻了而自责难当,为了让霍以颂消气可以跪在他腿间给他口交,他却能心安理得地背着她跟前女友约会偷情。 他们还有什么秘密是她不知道的。 他们私底下有没有接吻过,有没有上床过……他们又是在以什么眼光看待一无所知、竭尽全力维持着“贤妻良母”形象的她? 薛研想不出来,也不愿去想了。 今晚她承受的羞辱已经足够多,如若再被这些假想继续往羞耻心上添砖加瓦,她可能真的会崩溃掉。 薛研迫使自己关注窗外斑斓的霓虹夜景,却只在玻璃车窗上见到一张流泪的面容。 可悲,又可笑。 回了家,薛研衣服也没换,抱起枕头便要去楼下客房睡。 霍以颂堵在门口一把抓住她瘦削的手臂,下颌微绷,垂落的目光带着无奈:“妍妍,你听我说……” 薛研一声不吭,使劲拽自己的胳膊,不想跟霍以颂肢体接触。 霍以颂索性两只手一齐抓住她,长腿一迈,生生把她带回床上。他居高临下摁住挣扎不已的薛研,拧着眉,从牙缝里挤出字音:“薛研,你听我说!” “你别碰我!” 薛研四肢并用地奋力扑腾,比刚钓上来的鱼还滑溜难抓,霍以颂眼疾手快按住她提起的膝盖,惊得险些骂出一声脏,憋回去后又迅速抬腿压住薛研那只膝盖,“你踹哪儿呢?下半辈子幸福生活不要了?” 薛研凝固一瞬,猛得一踢他大腿:“滚!你跟你前女友幸福生活去吧!我才不稀罕!” “不稀罕你这么生气干嘛。”霍以颂心情颇好地笑起来,倾身压下,掌心摸摸她剧烈挣扎后微热发红的脸颊,薛研肤色太白,一点点的红都会非常明显,“气得脸也红了,眼睛也红了,鼻子也红彤彤的。”他捏捏薛研尖翘的鼻子,促狭道:“——跟只兔子似的。” 薛研怫然瞪着他,他还有脸笑,他以为她在跟他逗趣儿调情吗? 薛研偏脸避开他的手,声音掺着愤怒和难过,以及一丝丝无力:“霍以颂你放开我,我现在不想看见你。”她眼里禁不住又含起泪,回想起今晚蒙受的羞辱,又回想起婚后种种压抑的经历,她以为她已经接受了上嫁吞针的生活,可当下情绪一上来,泪珠仍是啪嗒啪嗒直往下掉,薛研像个孩子一样埋头哭了起来:“我讨厌你,我不要跟你在一起了……你爱跟谁在一起跟谁在一起吧,想和谁生孩子和谁生,别碰我……我后悔跟你结婚了……呜……” 霍以颂甚少见薛研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刻。 他静了一阵,低头亲亲薛研泪湿的脸,撩开她那被水渍粘到脸蛋上的乌发,轻声道:“妍妍,别哭,乖,跟我说说,叶倩今晚都跟你说什么了?” 薛研大声哭道:“她说她之前随便一句交往你就答应跟她在一起了,她说你说过要跟她结婚以后生两个,她说她回来以后每一次约你你都没有拒绝!你还想听什么?你还想听她说什么?还想听她怎么跟我炫耀你们有多恩爱?哦她还说让我跟你离婚拿钱走人,也行啊,明天咱们就去离婚!”她又开始推霍以颂,也又一次没能推开,霍以颂把她箍得死紧,她脱力地瘫在床上,气喘吁吁道:“霍以颂,你要是喜欢叶倩,就跟她在一起吧,我不想跟一个三心二意的人过日子……” 霍以颂摸着她柔顺的头发,叹出一息,又喷笑一声,音色柔和似水:“小傻子,她骗你的,你还真信她啊?” 薛研通红的眼角瞥向他,那里大半盛着不信任。 霍以颂不紧不慢:“我承认,那天晚上我瞒了你,口红是叶倩的,上次同学聚会她喝醉了,还没开车,缠着要我送她回家——这个我是真没骗你,不信我可以陪你去饭店调监控。” 薛研嗤之以鼻,眼睛挪了回去,不想再看他。 “我就把她放到后座送她回去了,给她披了外套,她就是那时候把口红塞进去的。不过第二天我就把口红还了回去。 “她说她回来以后每一次约我我都没拒绝,倒也不假,因为她就约了我两次,一次是还口红,再然后就是你回娘家那次,她约我出来吃饭叙旧,我没拒绝。” 薛研不想听了,扭着身子要从他身下出来,反被他按得更紧。 “她说我要跟她结婚生两个,更是假得离谱,我从来没想过跟任何人生孩子——除了和你结婚后的某些时候。她所谓的家事,也只不过是咱们没要孩子,还有你那天回了娘家。” 薛研跑不掉,索性忍着心如刀绞的痛苦默默听着。霍以颂说的这些真真假假,对她而言都已经不重要了,他说再多的情话,她此刻也不会再怦然心动。 到了这种时候,他跟叶倩之间有过哪些、没有过哪些,根本都无关紧要。 结了婚的夫妻便是枝干合生的连理枝,而霍以颂的枝干,在背阴处长出了一株偏斜的枝丫。哪怕只是刚刚萌芽,也大概率,早晚会长成葳蕤成熟的树枝。 她不想去赌这株枝丫的死活,也不想费心去管这株死了后会不会又生出下一株,她是个没什么心眼的人,只想有个简简单单的家庭,跟爱自己、自己也爱的丈夫安安生生过日子,她再没有别的要求了。她为了跟霍以颂相爱已经足够忍辱负重,霍以颂可以只给她一点爱,她能够自欺欺人地当他只能给出这点爱,但他不能把她以为的这仅有的一点爱转手分给别人,那这份稀薄的爱就不再纯粹宝贵了,也没什么值得她稀罕了。 薛研现下打心底里不想看见霍以颂,不想看见他的脸,不想听见他的声音,也不想跟他有任何身体接触,可霍以颂却死抓着她不放,让她连捂住眼睛捂住脸逃避现实都做不到,他掌心的温度灼烧着她伤痕累累的心脏,烫得她眼泪打不住地流。 “我以后不会再跟叶倩来往。”霍以颂郑重道,他拿出手机,当着薛研的面删了叶倩,又拉黑了她的号码,“我不会跟她多说一句话,不会私底下再多见她一面,我每天所有行程都会跟你报备,你任何时候都可以查我,查岗也好查手机也好,随时随地。” 他搂住像是哭晕过去的薛研,埋进她清香的颈间,她身上从来没有太浓的香水味,更多的是淡淡的体香,清新恬淡,沁人心脾。霍以颂闻着闻着,不禁起了欲望,伸手缓缓拉下薛研裙子背后的拉链,“妍妍,别生我气了,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出轨,从始至终我都只想和你好好在一起……所以别再随便提离婚两个字了。” 薛研侧身躺着不动,裙子无法完全脱下来,霍以颂干脆只脱下一半,露出她半边莹白的身体,以及窈窕有致的腰身曲线,随即屈指勾下她的内裤。 “要做吗?”他吻咬着薛妍裸露出来的肤肉,嘴上这么问着,手掌已自顾自覆上花户。 “你别碰我……你不要碰我……”薛研无助地啜泣着,声若蚊呐。她现在不想和霍以颂做爱,她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为什么霍以颂就不能让她独自清净会儿,难道她的抗拒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哦,也是,他从来不在意她的感受。他不在意她被人轻视了,不在意她受到了侮辱,不在意她需要情感上的回馈。 霍以颂分开她的腿,草草扩张两下,戴上套子,将勃起的巨物插了进去。穴径深处还没湿透,猝然被侵拓到底,薛研被撑得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住柔软的被子。 散乱的乌发盖住她大半面容,这场性事对薛妍来说近乎煎熬,可霍以颂却远比她沉迷其中,他粗重的喘息喷在她颈侧,唇齿吮着她的肌肤,每一下都直冲到头。 也许是因为兴奋不够,身体远比以前激情时更能清晰地感受肉柱在穴内冲撞操顶,以及男人的爱抚亲吻,即使再怎么抗拒,小穴也不由自主地愈发敏感,薛研闭眼咬住被子,仅仅十几个来回,便蜷着身子高潮了,腰臀连着穴肉一抽一抽,可她却没能感受到多少快乐。 潮喷出的水液浇淋在龟头上,即使隔着层套子,也挡不住那足令灵魂震颤的快感。 霍以颂欲火更盛,手臂箍紧薛妍,一口叼住她红热的耳珠在唇中含咬,剑眉堆锁,呼吸一声比一声重,他挺腰的力度越发急促,精囊啪啪撞打在女人饱满的臀瓣上,带出的波波爱液打湿了昂贵而又裁剪考究的西装裤。 最后极力一送,仿佛要把两颗蓄满精液的卵蛋也挤进窄小逼穴内似的,肉根尽数陷进无序抽搐着的殷红花唇内,囊袋急遽鼓胀,突突射出一股股浓精。 释放的这一刻,霍以颂闭着眼,动情吮啮着薛研细腻温暖的肌肤,气息漫长而深沉:“宝贝……”
(十五)阴转晴
翌日清早,薛研从起床后便一直有些魂不守舍。 大抵是因为昨晚被霍以颂折腾了太久,现在上班又要早起,以及心情依旧郁郁寡欢,她穿外衣的时候忘了先套内衣,刷牙的时候忘了挤牙膏,状态混乱地完成洗漱出了门,到了国投楼下,在停车场停车时,车尾又不小心剐蹭到了旁边车子。 听到一声不对劲的闷响,薛研懵了下,急忙放下车窗探头往后瞅。 隔壁那辆黑车硬生生被她的白车蹭出了一道白印子。 那黑车还他爸爸的是辆卡宴。 薛研只瞅了一眼,便倏地收回脑袋,闭目半晌,懊恼地趴倒在方向盘上。 唉,诸事不顺。 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领导的车被她蹭了。薛研只希望那位领导能宽宏大量点,别跟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年轻计较。当领导的不至于这点肚量都没有。 吧。 薛研忧愁地下了车,拍下卡宴的车牌号,想等到了办公室以后,问问同事有没有知道这辆车车主是谁,然后做贼似的环顾四周,缩着脑袋灰溜溜跑进大楼。 今天是交报告的日子。 生活再如何糟心,工作该做还是得做。 薛研撕下贴在隔板上的提示便签,暂时把剐花别人车子的事儿搁置到一边,她从这两天积攒出一堆工作材料中翻出写好的报告,最后检查了一遍,吐出一口气,前往晏辰的办公室。 办公室门是开着的,薛研站在门口,做了会心理准备,刚要敲门,晏辰就端着茶壶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迎面撞了个正着。 薛妍瞬间拘谨起来,屏息抱紧报告,站直身板毕恭毕敬道:“晏总,我、我来交报告!” 他今天戴眼镜了。 看着有点斯文败类。 晏辰意外地扬扬眉:“报告?” “对,就是……这个。”薛妍忙翻出原文件递给他,“同事说我写完可以拿给您过目一下,别的领导都开会,不在家,所以……麻烦您了。” 晏辰接过文件看了眼,了然道:“好,我知道了,你先进我办公室坐会吧,我洗完茶壶就来。” 薛妍极有眼力见地伸出手:“我帮您洗吧。” 晏辰展颜一笑,偏开茶壶,握住薛妍伸来的手腕,退回她自己那里。只一瞬,便又绅士地松开手,“不用,这点杂活哪儿能劳烦女士。你先进去坐着,我马上就来。” “……哦,好,好。” 被触碰过的地方仿如火苗燎过,留下一阵淡淡的余温,淬入神经。 他的温度有点烫。也可能是她的皮肤比较凉。 薛妍无端端有些心跳加快,她慌张低下脸,一边点头,一边绕过晏辰往里走。 第一次绕路,两人都偏向了同样的方向。 第二次亦是。 薛妍手足无措地停在原地,脸蛋挂着尴尬不已的笑容,红了个透底。晏辰轻笑出声,彬彬有礼地侧过身,微微弯腰:“请进。” “……”薛妍半个字不敢多说,局促又赧然地窝着脑袋从他身边经过,进了办公室。 坐在办公桌对面,薛妍看着桌边正咕咚咕咚烧着水的玻璃水壶,手指紧张捏搓文件边角,脑中控制不住地回忆着昨天的“光辉事迹”。 亏她当时还以为哪个办公室的同事,又是握手又是套近乎的…… 薛妍咬着后槽牙,臊得简直想钻进地缝里。 晏辰一进来就见到薛妍一副如坐针毡、蔫头耷脑的模样。 他忍俊不禁地弯起眼。 “你今天怎么对我这么客气,咱们昨天不是还聊得挺来的嘛。”晏辰徐步踏进办公室,坐到办公椅上,含笑道:“——老乡?” 薛妍:“……” 呵呵,领导您真幽默。 这份报告,薛研写了四页A4纸。 安静的办公室里,晏辰仔细翻阅着报告,时不时用笔在上面勾画,薛妍坐在对面椅子上,不好意思总盯着晏辰那张俊美专注的脸看,眼珠四下乱飞,不知不觉间,思绪也在寂静中飘散。 ——昨晚那场激烈的性爱,并没有解决她和霍以颂之间任何问题。 薛研黯然地想,霍以颂居然真的会出轨。 就算他和叶倩肉体上没发生什么,精神轨迹也已有过偏斜的苗头。 删了叶倩又怎样,没感情又怎样……很多事情,有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况且,霍以颂从来没把她放在心里,只是因为身边缺个妻子,她又碰巧合适,所以才娶进了家门当个摆设。 他所谓的对她的爱,差不多就仅有纸张的一角那么大吧……其余部分都在他自己那里,想收就收,想放就放,放出的对象也随他所欲。 霍以颂没多爱她,出轨也是迟早的事。 那怎么办?离婚吗? 薛妍皱皱眉头,不禁更加愁闷。就霍以颂昨晚那情状,看着也不像是会答应跟她离婚的样子,她要是先提出来,惹他不快了,以后日子怕是会不太好过。再说离婚这么大的事情,只要霍以颂没有实质性出轨,公婆甚至她妈妈大概都不会轻易同意…… “……这几个数据是我们今年一季度的,现在二季度和半年度的都出来了,你可以把这几个数替换一下,然后……薛研?薛研?” 见薛研发着呆没反应,晏辰抬手在她木然的双眼前晃了晃。 薛研猛然醒神:“啊?什、怎么了?” 晏辰打量她有些没精打采的脸色,问:“昨晚没睡好吗?” 薛妍霎时闹了个大红脸。她磕磕巴巴道:“啊、不、不是,我……那个,嗯,对,是有点没睡好,哈哈……” 她干巴巴地讪笑,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就算到今天为止了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晏辰凝神望着她,那双黝黑的瞳仁在金丝眼镜后折射出沉晦幽深的色泽,显得愈发成熟而深邃,仿佛能洞悉一切。 薛妍无端端被他瞧得没底气。内心深处,甚至还有一丝微妙的羞耻。 她神色闪烁地挽了挽鬓发,撑出认真的表情,倾身凑过去看报告,“那个……您刚才说哪里不太对来着?” 上身前倾时,衣领微微落下,漏出了一对精巧瓷白的锁骨,以及锁骨下的小片肌肤。 锁骨下方还有一枚未消的吻痕,淡红却蛰眼,一半露出,一半掩在矜持保守的衣领下,令人徒生遐想。 晏辰将目光放回报告上,握了握笔,沉稳道:“这几个数据,可以替换成今年二季度或者半年度的了,你有二季度和半年度的资料吗?” 薛妍摇头说没有。 晏辰说:“那我一会儿微信发你。” 在晏辰办公室谈了半个小时左右,薛妍觉得自己几乎已经可以毫不动脑地把报告修改一遍了——晏辰几乎把每一处可以精修的部分都给她指了出来,甚至还替她又写了几段内容。 工作顺不顺心,一半要看领导。遇上晏辰这种体贴又细心的上司,薛妍积压一早上的坏心情都晴朗了许多。 “这两天在国投待着,感觉怎样?”将报告还给薛妍,晏辰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拭,不戴眼镜的面容看上去比方才要亲和年轻少许,他笑眯眯问她:“这边的氛围还行吗?” 薛妍很给面子地连连点头:“挺好的!同事都很好相处,工作量也适应得来。唔,来之前我还一直担心会不会太忙,毕竟要兼顾单位那边的工作什么的……但这几天下来,感觉也不是特别累,挺充实的反正。”心情疏朗后的薛妍情不自禁绽开一个明媚的笑。 晏辰凝眸看着她,眉眼愈弯。 “行,在这里待得舒心就行,”晏辰徐徐道,“国投虽然是国企,但跟政府单位在架构和工作内容方面还是有些差别的,如果说以后跟同事、或者别的部门闹了什么不愉快,你随时都可以跟我说,别在心里憋着,我帮你解决。” 他没把那些深水暗面明白讲到台面上,大家都不是初出学校象牙塔的小年轻了,有些事情彼此心知肚明。视线投向对面仍然微有拘谨的薛妍,晏辰意有所指道:“你看着像那种有事儿就爱自己闷着的性子。” 薛妍难为情地鼓鼓脸,点头表示赞同。 “工作上有问题也可以找我,咱们部门这几个领导里,目前应该就我最闲。”晏辰摊手,自侃的样子看着竟有几分可爱。 薛妍噗嗤一笑,不禁轻松下来:“因为你最年轻吗?” “嗯哼。”晏辰无奈道:“从私企跳槽国企,我最憋屈的就是升职要熬资历。” 薛妍掩着嘴哈哈大笑。
(十六)晴转多云
晏辰邀请她今天中午一起吃饭。 “还有你办公室其他同事一块儿。”晏辰说,“你来之后,我们还没给你办欢迎仪式,正巧你们办公室的王欣姐明天也要跳槽去别的公司了,都说上车饺子下车面,中午我开车拉你们,去富锦路那家喜家德一起吃一顿吧。” 薛妍自然答应。 又随意聊了些近期工作日常,薛妍跟晏辰道了别,拿着报告返回办公室。 “薛妍,”刚坐回座位,过道对面的女同事就拽着椅子侧身过来——她姓菁,薛妍一般叫她菁姐——掩唇轻声问她:“你去找晏总啦?” “对啊。” “你找他啥事呀?” 薛妍晃了晃材料:“今天要交报告,我拿去给他过目一下。哦对了,晏总还跟我说,今天中午要带咱们办公室的人一起去喜家德,因为我刚来嘛,然后王欣姐又要跳槽,干脆就一起办了。” 菁姐点点头,咂舌感慨一句晏总可真会做人,随即笑得眼睛眯了起来,暧昧又激动地问薛妍:“晏总是不是指导得可耐心了,说话也轻声细语的?” 薛妍一卡壳,有些赧然:“嗯……是。” 她竖起报告,有着某种微妙、近似炫耀的心情,像个被老师悉心指导了的小孩子:“他甚至帮我写了好几段,还把月度和季度材料都发我了,我头一次遇到这么好的领导。” 菁姐瞪大眼睛:“我靠,这么好啊?!啧啧,晏总不愧年纪轻轻就能坐到这个位置,这为人,简直了——谁能不喜欢。” 菁姐今年刚过三十,薛妍注意到她左手上那枚素戒,挑眉调侃:“怎么,你喜欢他啊?” 菁姐眼珠转了转,眉间透出点点遐思:“唔……唉,又帅,又有能力,性格还好,这种男人实在很难不让人心动啊。——不过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就算没对象我也不会去追晏总。”她大笑着说。 这一刻,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薛妍没有附和说,她也是。 她偏过头轻道:“挑战一下呗,万一就成了呢?” 菁姐嗔怪地一甩手:“哎呀,瞎说什么,姐可还想维持家庭和谐呢。再说哪能开这种跟领导……的玩笑。” 薛妍笑笑,没再继续说。 她十指放到键盘上,想要接着工作,指尖却久久未动。 手腕似乎还残留着那抹炽热温度。 酥酥麻麻的。 薛妍情不自禁瞄向腕上被握过的地方,目光划过腕侧凸起的骨节,继而慢慢散开。 有点……让人心猿意马。 中午下班前,手机响了响,薛妍拿来一看,是霍以颂打来的电话。 扣在手机边缘的指腹顿时泛白失色。 薛妍抿唇盯着屏幕上“霍以颂”三个字,迟迟没有接起。 直到最后一声震动也消止。 不等薛妍松口气,霍以颂又打来了第二通。 “……”薛妍叹了口气,知道今天如果不接的话霍以颂是不会消停了,于是郁卒地接了起来,“喂?” “下班了吗?”霍以颂温声问。 “还没。” “什么时候午休?” “还有不到十分钟……” “中午出来吃吧。”霍以颂音色更柔,“我们两个一起,我订了餐厅。” “……不用。”薛妍拨弄着水性笔笔帽,低低说,“明天有同事离职,我们办公室今天中午要一起出去吃。” “哦,那真不巧。”霍以颂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那晚上吃吧,你几点下班,我去接你。” “我不想吃……” “五点吧?我看你这两天都是六点出头到的家。晚上下班等我一会,我五点半到那儿接你。” “霍以颂!”薛妍忍不住拔高了音量喊道,察觉到其他人投来的视线,她赶紧压住火气,快步走出办公室,躲到电梯间,她烦躁道:“霍以颂,我不想和你一起吃饭,你离我远点好不好?” 霍以颂静了会儿,说:“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们还在谈恋爱一样。” “我没在跟你开玩笑!”薛妍气得跺脚,“你以为你犯的是什么小错吗,想随随便便翻篇就能翻篇?你出——”虽然电梯间没人,但空旷环境内的回音加上还在公司里,令她属实没脸说出那两个字,她放低嗓声,冷怒道:“——总之我现在不想看见你,我这几天都不想看见你,你不要来烦我。” “我没有出轨,妍妍,我真的没有,我只是和别人吃了两顿饭而已。”霍以颂无奈的语气像在对待一个胡闹的孩子,“你不想看见我的话,那晚上想住哪儿?” 也许这句话只是霍以颂随口一说,可薛妍却忽然悲哀地意识到,如果她不回家,回她和霍以颂的那个“家”,她在海市根本无处可去。 不要说什么住酒店,住酒店只会让她觉得自己更像个可怜虫。 眼眶倏然生热,薛妍竭力咽下酸楚,保持声线平稳:“我想住哪儿就住哪儿,没有你我住哪儿都舒服!” 薛妍毫不犹豫挂了电话,把霍以颂拉黑。在电梯间待到眼里泪光干涸后,她深吸一口气,状若无事地回了办公室。
(十七)狐狸与鸡仔
周围同事都很有眼力见地没有问她打电话的是谁,但薛妍有听到微信消息不断响起的提示声。 身处这种工作环境,一点点私事被人私下放大讨论再常见不过,薛妍尽量当自己不知道他们在议论她,可心中的积郁却兀自难以抑制地堆攒,膨胀。 她需要找个倾诉口。很需要。 然而又能找谁?跟妈妈说肯定不行,同事之间也不能敞开心扉,薛妍扒拉着好友列表,翻到纪晓希时,停了下来,点开纪晓希的对话框。 【薛妍】:晓希,在忙吗? 【薛妍】:想跟你聊聊天。 纪晓希正是收到录用通知到正式上班之间最悠闲的时候,每天吃喝玩乐溜猫逗狗,消息发出去后,纪晓希几乎是秒回。 【纪晓希】:咋啦?随便say[耳朵] 【薛妍】:如果我说,我想跟霍以颂离婚,你支持我吗? 【纪晓希】:? 【纪晓希】:? 【纪晓希】:? 【纪晓希】:卧槽姐们儿你别逗我,为啥啊? 【薛妍】:叶倩留学回来了,霍以颂和她…… 【纪晓希】:啊???霍以颂出轨叶倩了??? 【薛妍】:我不知道。 薛妍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尽数说给纪晓希听,她越说越委屈,到最后忍不住掉了几滴眼泪,却也不敢在办公室吸鼻子,自己偷偷抽了两张纸擦脸。 【纪晓希】:等等等等等等。 【纪晓希】:叶倩跟你的那些话,是在饭桌上当着霍以颂的面说的吗? 【薛妍】:不是,当时我俩都去了卫生间,她在卫生间对我说的。 【纪晓希】:呕。噗,还寻思她多能耐,原来只敢在厕所搞小动作说小话。 【纪晓希】:[白眼.jpg] 【纪晓希】:这姐可真能膈应人,在学校的时候我就看不惯她,装得要死,成天各种秀,整个人一站在那就npd大爆发,优越感味儿收都收不住,什么家里多有钱在学校多受欢迎这个化妆品外国买的那个包包香港亲戚送的,我草了在社会主义国家优越啥呢,放上个世纪直接乱棍打死。 【纪晓希】:还有她那个小团体也是爱附和她,一群男男女女贱得没边儿,每天最爱聊的就是去哪喝酒跳舞旅游还有对人指手画脚,以为自己可时髦可modern了,实际一群霸凌癖脑瘫儿,难怪能尿一个壶里去,去医院看病都得安置同一个病房。 【纪晓希】:霍以颂也是个死装货,怪不得跟叶倩谈没多久就分了,俩装货注定不会长久的,也就你这种软柿子能忍。 【纪晓希】:你别少想,我纯恶意。 薛妍:“……”好吧。 当初她跟霍以颂在一起以后也受过些委屈,每到这种时候,性子火爆的纪晓希就会在她面前把霍以颂骂个狗血淋头,不过,最后她还是来她的婚礼上当伴娘了。虽然整场婚礼她都是斜着眼看霍以颂的。 【纪晓希】:npd姐现在居然还给你当上三儿了,牛逼,国外是把做三儿当成一种fashion吗,让她给学来了? 【纪晓希】:还有你也是个怂蛋,三儿都骑脸上了你也不扇她,没出息!换我在饭桌上就得跟这帮人爆了,惯恁个臭毛病。 【薛妍】:[哭] 【薛妍】:我扇她,霍以颂再来扇我怎么办。 【纪晓希】:我草他敢?他还敢家暴你??? 【薛妍】:没没没,我开玩笑的。 【纪晓希】:吓我一跳,我就说,他看着也不像是会动粗的人。 【纪晓希】:那叶倩跟你说的这些,你跟霍以颂求证过没? 【薛妍】:我跟他说了,他说他只和叶倩吃过两顿饭,其他都是她瞎编的。 纪晓希很想说声废话,哪个男的偷腥敢承认,不都得迂回狡辩这么一下子。但为了薛妍的情绪着想,纪晓希还是憋了回去。 【纪晓希】:那你信他不? 【薛妍】:我不知道,我现在很混乱,我没有证据证明他是不是真出轨了。 【薛妍】:但是不管他有没有出轨,他会跟叶倩一起吃饭,不就说明他对她余情未了吗,我接受不了这一点,真的,我这两天都特别难受。 【纪晓希】:唉,因为你喜欢他,所以才难受呗。当初你在学校追他的那劲头我到现在都记得,简直了。 【纪晓希】:那咋整,你没有他出轨的证据,就算离婚也讨不到多少好处,而且emmm,说句实话噢,霍以颂家庭条件那么好,你舍得了感情舍得了钱吗? 【薛妍】:就算我想离,我妈和婆家那关肯定也过不去。 【纪晓希】:也是。唉,结婚简直就跟进了监狱一样,哪哪都不自在,不自由。 薛妍擦干眼泪,很是赞同这句话。 【纪晓希】:所以你现在怎么打算的?离婚这么大的事儿我也不好乱说话,而且就你这情况来看,劝离劝和好像都不太合适。 【纪晓希】:另外霍以颂应该不会愿意跟你离婚吧,刚才你说,他会扯谎还会跟你解释,我觉得他还是想跟你过下去,不然不能费那么大劲。 【纪晓希】:男方不愿意离的话,离婚会非常非常艰难的。 薛妍愣愣地出着神,脑子依旧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做。 【纪晓希】:这样吧,下周我就搬去海市了,到时候我帮你一起捉奸,能捉到你就跟装男离,捉不到你就……唉,看情况吧。 薛妍迟缓地回了个好。 这时同事们都起身离开了办公位,菁姐招呼了一声:“薛妍,走啊,吃饭,跟晏总一块儿吃饺子去。” 薛妍赶忙应了声好,收起手机跟同事一道出了办公室。 晏辰走在最前方,薛妍和办公室几个同事跟在他后面,听着同事们叽叽喳喳的聊天声,薛妍感觉他们就像跟在母鸡后面的鸡仔。 冒出这个想法时,薛妍偷偷瞄了眼前方身高腿长、步伐闲逸的晏辰,又觉得这个比喻貌似不是很恰当。 他更像只会吃掉鸡仔的狐狸。 薛妍望着晏辰那徐徐前进的背影,他的肩很宽,如同衣架子般,将西装抻得笔挺有型,勾勒出的线条利落清晰,有明显的健身痕迹,高挑的身量隐隐让人有种不知名的安全感。 她从同事嘴里听到过晏辰的年纪,今年二十八,才比她大三岁,年纪轻轻就能坐到国投副总位置,要么有能力,要么有背景。不过考虑到他之前在海市租房子,他应该单纯是靠能力和手腕。 风趣,体贴,耐心,有能力。 很优秀的男人。 薛妍盯了那背影一会,便悄然地敛回视线。 她两手迭在身前,右手压在左手上,掌心触碰到的冰凉坚硬,使心跳和思绪悬崖勒马,归于沉寂。 乘电梯到了一楼,一行人从后门出去,前往停车场。 “晏总,咱们这加一起七八个人,你一辆车坐不下吧。”菁姐说,“正好我车也停在附近,一会分一波人坐我车好了。” 晏辰爽快道:“行。” 薛妍看了眼前面,也说:“我的车也在前面,我自己开去吧。” 晏辰回眸,笑笑:“你可是今天的主角之一,哪有让聚餐主角自己开车过去的道理,坐我的车就行。” “诶哟——”一个女同事打趣道,“晏总,你是想让美女坐你的车吧!” 晏辰弯起唇梢,神色无奈:“人家小姑娘苗条嘛,后座正好坐得下。” “哦——为了让人家坐你的车,还特地换了辆后座宽敞的车哈。” 后面的同事笑成了一团。 薛妍被闹得脸色泛红,挠着脸颊不敢说话,晏辰也笑着摇摇头,不再多说什么,任由这帮下属拿他调侃玩笑。 走到接近停车的位置,薛妍忽然有种微妙的不详感,好似有什么遗忘了一上午的事情就要浮出记忆。 也是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晏辰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一辆黑车和一辆白车之间,目光若有所思。 随着晏辰停下,身后跟着的一群人也停了下来,菁姐探头过去,疑惑道:“怎么了晏总……呀!你这车怎么被剐了!谁弄的啊?” 薛妍:“……”日。 同事们登时一股脑凑了过去。 “是这白车蹭的吧,你看这块还有漆。” “这白车谁的啊?蹭了别人车就跑,哪个部门的这么没素质,等会给监控室打个电话,调监控查查。” 薛妍闭了闭眼,颤巍巍举起了手。 “那个……这车是我的。”薛妍一脸生死看淡的安详,欲哭无泪道:“对不起,晏总……”
(十八)刺眼的戒指
所幸晏辰没有怪她剐花了他的车。 不过这顿饭,薛妍依旧吃得生不如死,度日如年。 “呃……晏总,”返程的路上,薛妍一手搭着驾驶座的靠背,身子微微前倾,歉疚地对晏辰说,“修车钱我赔你吧……” 晏辰看着路,风轻云淡地笑笑:“就掉了点漆而已,不用赔。” 薛妍咬唇,指尖不自觉轻抠皮质靠背边的缝线,唯诺柔软的声线带着点自己不想发现的撒娇:“对不起,我早上出门太晚了,有点着急,本来打算到办公室问问车子是谁的,但是要交报告,给忘了……” 晏辰又像今早那样嗯哼一声,薛妍发觉,似乎他心情不错的时候会有这样的口癖。晏辰的声音听着有些愉快,尾调少许上扬:“还有什么想跟我解释的?” 薛妍睁圆眼睛,她还以为他会跟刚才一样风度翩翩地让她别挂怀。这猝不及防的回答让她一时无措,张着嘴不知道该接点什么话,旁边同事玩笑打岔道:“晏总,你审犯人呢?人家就不小心蹭掉你点儿漆,你一个大男人咋这么小气!” “就是,跟质问自个儿女朋友出轨似的。” “我看晏总就是想跟小美女多说两句话,车子蹭了那么一下,皮儿都没破就这么为难人,你说是不是?” 晏辰笑吟吟告了饶,连连说不敢再问了。 薛妍也没了出行前的腼腆,绽开一个轻松的笑容。 旁边人还在拿他们说笑,薛妍笑而不言,搭在靠背上的白皙手掌缓缓滑下,轻柔犹如某时的抚摸,指腹与真皮表面摩挲出窸窣弱响。她抬起右手,无声地,再度覆在左手背上。 掌心没有扣下,让肤肉感受钻石的冷硬,只是微曲着覆盖其上,带着遮挡的意图。 车窗外有阳光透进来。薛妍想,戒指的反光有点刺眼。 所以她才要挡一下。 到了国投楼下,坐菁姐车子的那四个女同事没有下车,菁姐放下车窗,对晏辰说,她们准备去附近买点水果留着下午吃,晏辰颔首让她们随意,随后菁姐便开着车走了。 搭乘晏辰车子的几个同事三三两两结伴进了大楼,薛妍跟他们都不熟,独自落在了后面,跟晏辰一前一后走着。 不知不觉间,他们两个跟同事的距离越来越远。 “——要回办公室午休吗?” 背后传来晏辰的问声。 薛妍回过头,不自觉挽了下耳边碎发:“回去趴会儿吧,估计也睡不着,再过几分钟就上班了。” 晏辰温和道:“如果不是很困的话,介不介意来我办公室聊聊天?” 薛妍一愣,脚步倏然定住。 午休期间,楼层笼罩着静谧的空气。 办公室的门关着,令室内宽敞的空间显得有些封闭,且逼仄。薛妍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看着晏辰斟上两杯茶水,转身向她走来。 他将茶杯放到沙发中间合并的实木扶手上,一杯递给她,一杯放在了他自己那边,接着坐了下来,高大健壮的身躯沉沉陷入沙发坐垫。 即使隔着半臂宽的扶手,薛妍也不禁有种压迫感。 她微微坐直身子,拘谨而感谢地对晏辰笑笑,一手端起茶杯,另一手垂在扶手后,指尖攥卷衣角。 “突然叫你来我办公室,是不是有点紧张?”晏辰笑道,“别担心,我不是让你来挨训的。” 薛妍感觉自己今天像得了失语症,在他面前总是接不上话。她希望自己能幽默地回复出一句,哪怕单纯是奉承也好,然而憋了半晌,最后也只憋出一句小心翼翼的:“那……您找我什么事?” 晏辰失笑:“这声‘您’一下把我叫老了十几二十岁似的。” 薛妍更加紧张:“……毕竟是领导嘛。”总得尊敬点。 “今天算是咱们私下聊天,就别把我当领导看了。”晏辰温声道,“叫我晏辰,或者其他你习惯的称呼都可以。说起来我好像也没比你大几岁,应该算是你的同辈吧。” 薛妍张张嘴,大方中有一丝羞涩:“……晏辰。” 晏辰弯了眉眼,立体骨感的五官霎时柔和似水。 “我一直以为,你来这里之后,会很快跟办公室的同事打成一片,”闲聊过后,晏辰步入正题,修长手指慢慢地摩挲茶杯,他口吻带着欣赏,“你工作认真,热络懂交际,还漂亮和气,应该会很受欢迎才对,但是今天就我观察来看,你和同事们之间……貌似还是有点生疏,有些距离感。” 他关切地问:“介意跟我说一说,是遇到了什么问题吗?” 薛妍捧着茶杯,心头微紧,她没想到晏辰这么细心,还会观察她在办公室的人际关系。不过领导们似乎都会关注这一点,她在单位的时候,主任和局长也常会约谈底下分管科室的人。她一个来挂职的,晏辰肯定希望她能对国投有个好印象。 默然斟酌片刻,薛妍坦白说:“其实也没什么问题,就是……毕竟我刚来没几天,和大家都还不是很熟悉,每天要兼顾国投和单位的工作,跟同事交流机会也比较少,所以暂时没有完全融入到,唔,他们的圈子里。”——他们的小团体里,“而且别人也都知道我只来挂职一年,可能……就……没有太多深入交往的欲望。” 薛妍说得委婉,但都是真心话,也许也有着点诉苦委屈的心态……她不知道。 薛妍再次挽了下鬓发,勉强笑道:“实际上我也没有很懂交际的,我周围人都说我内向,不爱说话,加上这两天状态也不太好……” 她垂下纤密的睫羽,抿了抿唇,扇子般的睫毛阴影投落在眼睑,跟淡淡青黑重合,为雅致秀丽的面容描上一抹寥落,孤寂,与怅然。 薛妍移开眼神,没再继续跟晏辰对视,她不想在晏辰面前露出这副神情,无神又消沉,跟那晚聚餐时一样,一点也不好看,可内心的浓愁阴霾却又怎么都按压不住。 眉尖蹙了蹙,薛妍偏过脸,不再说下去。 刻意避开的视线错过了对面那双黑眸深处幽燃的暗焰,以及捏着杯子的、微绷的指骨。 “你这两天状态确实不大好。”晏辰轻道,两条长腿交迭,他音量放得极低,隐透着一丝丝哑,“我第一天见你的时候,你的气色还很好,最近两天却越来越苍白了。——今早还不小心刮花了我的车,刮完还偷偷跑了,不告诉我。”他轻快笑道。 薛妍难为情地鼓了鼓脸,随即又不禁苦笑,一定很难看吧,她怎么总在别人眼里留下丑角的形象。 “中午你哭了吗?”晏辰突然问。 “……!”薛妍握紧杯子。 “你眼睛有点红,吃饭的时候情绪也不高,我记得你上午从我这儿出去时心情还不错。”晏辰的神情变得严肃,“办公室有人对你不好吗?” 薛妍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不是因为这个!”晏辰原来以为她被职场霸凌了,她还寻思他就是单纯问问她办公室的人际关系,薛妍不好意思道:“我状态差是因为家里的事……不是因为工作,真的。” 晏辰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这里有人欺负你,”他瞥了眼紧关的门,表情无奈:“这儿其实有点隐性的抱团还有排资论辈问题,你性格太好了,我一直担心你被人欺负。” 噗通。 薛妍攥着衣角的手指一僵,心跳倏忽漏了一拍。 她低着头,盯着办公桌的一角,不敢去看晏辰的脸。 晏辰的声线听着依旧随和,甚而更柔了几分:“家那边的问题严重吗?如果有什么要紧事,我可以给你放几天假,等处理好了再来上班,反正这段时间也不是特别忙。” “啊,那倒也不是,就是……”薛妍抿着嘴,欲言又止半晌,扯开一个笑,摊摊手,“我和我先生之间出了点小问题,害得我心神不宁的。” 随着柔白的手掌晃动,无名指上的钻戒近乎昭彰地在两人间彰显着存在感,硕大的钻石晶光绚烂,让人难以忽视。 空气有一瞬间的沉默。 “哦,夫妻问题。”晏辰波澜不惊道,“那的确是挺影响心情的。” 薛妍仍是在笑,只是那笑更像是固定在皮囊表面的生硬面具,“是啊,您应该也体会过这种感觉吧。” “不,我没体会过。” 薛妍一愣,抬头看他。 晏辰注视着她,那双深邃的眉眼在专注凝望别人时,无形之中给人一种深情款款的感觉,或是错觉,“夫妻的我没体会过,男女朋友的,也已经过去很久了。” 所以,他还是单身。 薛妍跟他对视,短短一刹那,她的心跳竟慌到了极致,甚至于脊背都浮出了一层密密热汗。 他是不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当下,是不是也和她有着同样的想法? 左手凝滞在中间的扶手上,像被胶水粘在了一起,无名指的钻戒熠熠发光,那戴了三年的戒指,此时此刻突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明显的存在感,以至手指都有种被束缚。 薛妍喉间微咽,指节蜷缩,却不知道该不该收回手。
(十九)廉耻与体面
后面的谈话没有继续。 在寂静到几近凝固的气氛中,薛妍仓皇站了起来,以午休结束为由,落荒而逃。 逃的时候还被办公桌旁边的椅子腿绊了下,薛妍差点以头抢地对大门行个大礼。 晏辰赶忙从背后扶住她,“小心。” 他抓着她一条小臂,另一手扶着她的腰,掌心温度穿透薄薄的衣衫,几乎直接贴上了她的皮肉。 这个姿势令三年来夜夜笙歌的薛妍瞬间产生了某些联想。 小腹酸热地缩了缩,薛妍脸上一热,被触碰的部位顿时如火舌燎过般敏感,她侧身躲开晏辰的搀扶,干笑着说了声谢谢,然后迅速逃离了办公室。 “呼……”一直到坐回自己位子上,薛妍脸颊都还火红着,心脏跳得飞快,她压低声音深呼吸着。 眼角注意到钻戒的碎光,薛妍停顿两秒,将右手心盖上去,试图借银戒钻石冷硬的触感让自己冷静下来,钻石却很快便被掌心的热汗熨温。 这是她今天第三次摸戒指了。 嗡——嗡—— 手机在茶几上震响不停,吵醒了正扶着额闭目养神的霍以颂。 霍以颂叹了口气,捏捏眉心,他今天开了大半天的会,听人念了大半天的经,午休都被占用了,好不容易在下班前抽出空歇息会儿,也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又来烦人。 手机仍在响,来人还挺纠缠不休,霍以颂眼睛也不睁,直接接了起来。 “喂。” “你、为、什、么、拉、黑、我!”叶倩愤慨清脆的声音从听筒传出,带着拖长的嗲音,“给我一个解释!” 霍以颂长叹一口气,看了看来电显示,是一个没见过的新号码,看来叶倩是换了个手机给他打。想起叶倩昨晚在薛妍面前编造的瞎话,霍以颂现在并不是很想给她什么好脸色,只是吃了两顿饭而已,她居然就来挑拨他的婚姻,还害得薛妍有了跟他离婚的念头,简直神经病。 “我没什么可解释的。”霍以颂表情难看,“倒不如你说说,昨晚你背着我都跟薛妍说了什么,造了什么谣?” “造谣?”叶倩装傻卖乖,“我哪里造谣了呀?” 霍以颂额角突突,真想关心她一句是不是脑子有病。多年来的教养让他忍回了脏话,但他是打心底里不想再跟这个麻烦精有任何接触了。 “你跟她说,我想跟你要两个孩子,”霍以颂沉咬字音,眉宇间积着愠怒:“我怎么不记得我跟你说过这种话?还是你哪个前男友说过,你给记到我头上来了?”他敢保证他二十多年的人生绝对没说过一次这种话。 “嗯?你没说过吗?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叶倩全然一副不当回事儿的口吻,随即笑道:“然后呢,我还造谣你什么了?” 霍以颂唇线紧抿。 叶倩洋洋得意:“说不出来了吧?因为我其他的话都没有说错。”她兀自喜滋滋道:“以颂,是不是昨晚回家以后,薛妍跟你吵架了呀?她那人可真小家子气,我也没说什么,她就臭着张脸给我看。” “……” “好吧,昨晚确实是我太冲动了,说了些事实伤到了她,害她跟你吵架。”叶倩话锋一转,柔婉道:“那我今天补偿你吧,你一会几点下班,我去找你,我们一起——” “不用。”霍以颂说,“你以后别再联系我了。” 手机一静。 “你什么意思?”叶倩的语气从傲慢转成了不确定。 耳边的声音终于不再尖锐,且令人烦躁,霍以颂也舒心了些,他倚着椅背,说:“我的意思是,我们以后都不要再见面了。我和你的关系四年前就断了,现在也并不想恢复,我和薛妍的婚姻很幸福,很美满,我不想失去她,所以也请麻烦你不要再来打扰我,打扰我们。” 放弃薛妍,跟叶倩结婚?霍以颂都不敢想象他的日子会聒噪毛糙成什么样。谁也不能把油盐酱醋当主食,除非想折寿。 再说了,薛妍很好,她几乎将他心目中的妻子形象具现化了出来,又反之进一步塑造了他对妻子的理想认知。 霍以颂觉得他和薛妍可以幸福顺遂地相守到老。至于第三者什么的,他确实贪图过一时新鲜滋味,但终归只是过客罢了,就像路边飞过的一片花瓣,对他们的生活造成不了影响。 “……哦,你选择了薛妍。”叶倩逐渐恼羞成怒,“你撇清关系倒是撇得挺急,打扰……你答应跟我吃饭、接送我去餐厅的时候怎么不嫌我‘打扰’你了?霍以颂你他妈的吊着我玩呢?!” “我没有那个意思。”霍以颂体面道,“你知道我结婚了,也知道我和我老婆感情很好,还约我出去吃饭,跟我叙旧——我以为你对我们之间的来往是抱着普通朋友的态度的。” 叶倩静了几秒,冷笑:“你是说,有歪心思的人一直是我,是我想勾引你出轨离婚,而你风清月正的一点错都没有,从头到尾态度都端端正正的,是吗?” “差不多。”霍以颂采纳了这个说法。 “你滚!霍以颂你还要不要点脸!!”叶倩声嘶力竭地怒骂道。 霍以颂也火儿了,五指一把掰断手里的水性笔:“你在我老婆面前胡扯、让她跟我离婚的时候难道要脸了?你要是真知道廉耻,当初就该把你的东西收好,别随便放进别人衣服里。” 叶倩气笑了:“啊,你现在开始怪我乱丢口红了,跟我撒谎说薛妍没发现我的口红的时候那股镇定劲儿哪去了?被狗吃了?” 霍以颂挂了电话,把手机“咚”的丢在桌子上,躁郁地长出一口气。 跟叶倩分手当真没分错。 霍以颂甚至怀疑他大学是怎么坚持跟她维持了一年男女朋友关系的,倘若放在现在,不出一天他俩就能闹得鸡飞狗跳。 霍以颂在办公椅上平复了会儿心情,把手机拿回来,删掉刚才的通话记录,又拉黑了那个号码,然后看了眼时间,见差不多到下班点了,他站起身,挎着外套坐电梯下楼。 还得去国投接妍妍吃饭呢。 这次的事情妍妍似乎着实是气着了,霍以颂踏进电梯,心想,不过错也的确在他,他是该多费些心思哄哄。 现在他跟叶倩也断联系了,等他今晚把误会说开,薛妍一定会消气原谅他,夫妻哪有隔夜仇。 到了地下停车场,霍以颂走出电梯,上了自己的车,插上车钥匙,打火启动,径直开向国投。 半个多小时的车程,霍以颂打好了腹稿,在脑中又进行了好几次彩排演练,终于确定了最终道歉方案。他信心满满地驱车到国投楼下,因着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大门前方车位空出了许多,霍以颂挑了个最显眼的位置停下,然后悠闲又期待地看向门口。 转头过去时,目光却倏然一顿。 金碧辉煌的旋转门前,薛妍提包站在台阶上,正跟身边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四目相对,谈笑风生。
(二十)模糊的光晕
跟晏辰一起乘电梯下班,其实并不完全是巧合。 薛妍认为这得赖霍以颂,他非叫她等他来接她吃饭,还不给她机会拒绝,她当然可以一走了之,但出于素质,让别人白跑一趟她心里又过意不去。虽然这个“别人”是她老公。她只好在办公室等到五点半才下班走人,这才在电梯口碰到了晏辰——作为一个尽职尽责的领导,晏辰总会因为处理工作或者开会等等比别人晚一点下班。 同事们该走的都走了,其他人还在加班,因此,进电梯的只有她和晏辰两个人。 许是因为傍晚有些热,晏辰没穿外套,一身黑衫西裤,劲瘦结实的手臂裸露在外,青筋微凸,肌腱分明,那对金丝眼镜随意别在衣领间,领口扣子解开了一颗,流畅性感的锁骨一览无遗。 他这样子比工作时少了几分严肃,多了几分年轻活力,健壮挺拔的身姿散发着满溢荷尔蒙的气息。 薛妍看他一眼,便急忙收回视线,心跳怦怦的,不敢再多看。她从未感觉电梯间这么狭小过,空气都有点流通不畅。 “下午过得怎么样?”电梯下行时,晏辰开口问道,音色宛如大提琴般低沉悠缓,“在值班室睡了一觉,是不是精神好多了?” 昨晚没睡好,中午也没能补觉,薛妍下午昏昏欲睡的,后来直接趴桌子上睡着了,结果被来找人谈工作的晏辰撞了个正着。 晏辰当时没有说什么,只笑而不语,眼神从她身上一掠而过,等回了他自己的办公室以后才给她发微信,说她可以去他那里拿值班室的钥匙,到值班室休息一下,那儿有沙发,躺着更舒服。 “哦,对,值班室钥匙还你。”薛妍从包里掏出钥匙,还给晏辰,然后不好意思地摸摸后颈,“对不起,感觉我才来国投几天,就给你添了好多麻烦……” “你是指哪些?”晏辰微微歪头,对她笑道。 “呃……” 晏辰道:“麻烦我倒没觉得,不过我们确实多了许多沟通,”他眨眨眼,“如果你觉得拜托我帮一些小忙,是在麻烦我,那没必要,虽然这么说有点唐突,但,我来国投以后,只有和你交流的时候才能稍微放轻松一点。” 薛妍调侃:“因为我只是个来挂职的,不用太防备吗?” 晏辰顿时笑开了:“你这么说显得我好像心机很重一样。” 薛妍耸耸肩,不置可否,她其实并不把晏辰当成有心机的人,她更愿意把他的风趣和八面玲珑看作情商高,性格好。 晏辰后退半步,背靠着电梯壁面,两手向后撑着扶手,这个姿势使黑色衬衫将胸口包得更紧,块垒分明的轮廓几乎要令扣子绷开。 “唔,你说得也算是一个原因吧,不过……”晏辰偏头跟薛妍对视,黑瞳定定望进她眼底,“更多还是因为,和你相处起来很舒服。” “你身上有种让人舒心的气质。” 薛妍跟他对视两秒,僵缓地移开视线,手指攥紧提包。噗通,噗通。那种心跳失序的感觉又一次出现,震得她胸腔发疼。 “话说……你来国投以后,没人给你介绍对象吗?”薛妍盯着电梯门,不锈钢表面映射出他们模糊的倒影,面容成了两团看不清晰的光晕,一左一右,中间只隔着条细细黑黑的门缝,“国企央企这种地方,应该也很兴说媒吧?” “有介绍过,但我都拒绝了。”晏辰说,“说媒都是奔着结婚去的,我没兴趣。” “你不想结婚吗?” “婚姻是道枷锁,只会让人窒息,不自由。” 他不想结婚。 “但是……对大部分人来说,早晚都是要结婚的吧。尤其男人。” “说得也没错,不过对每个人来说,也都有自由的权力。自由,或者追求自由,在我看来都是勇气可嘉的事。” 薛妍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一丝笑音,那笑音掺着危险的气息。她看着门上的倒影,门缝两边的光晕依旧模糊不清。 她看不出他是不是在笑,也不敢回头看。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一股热热的风迎面扑了过来,薛妍背后再度浮出一层汗,她觉得他们该跳过这个话题了。 他们一同走向门口,薛妍找了些工作方面的内容继续跟晏辰聊天,晏辰也泰然自若地回应着,刚才电梯内的危险气息仿佛只是她一瞬即逝的错觉。 走到大门口,薛妍朝停车场望了一圈,没看到霍以颂的车,于是站在台阶上等候。 见她站着不动,晏辰问:“怎么了,等人吗?” “嗯。”薛妍脸上划过一抹异样的尴尬,“……我老公一会儿来接我。” 晏辰了然地应了声,停顿片刻,神色如常道:“你们今晚有约会?” “……他叫我跟他一起吃饭。” 晏辰莞尔:“这是主动求和好?” 薛妍呵呵干笑。 “你老公求和好的态度不是很端正啊,居然还要你等着他来接,难道不该你一下班就看到他捧着花来迎接吗。”晏辰笑道。 薛妍揪着提包肩带,一手越过胸口,抱住另一条手臂,她垂下眼睫,自嘲淡哂:“那真是白日做梦……他能来接我吃饭就已经很了不得了。” 晏辰凝眸注视着薛妍,视线描过她落寞的眉眼,寂寥的神情,以及那微微内收的单薄肩膀。 她抱着自己,秀美的面容黯然失神,耳畔碎发在风中轻轻浮动,像落叶纤弱细密的脉络。 她应该不知道,她这副模样有多么吸引人——给足了男人趁虚而入的冲动。 眸底那簇暗焰无声息地再次燃烧,晏辰插在兜里的指节微屈,他沉吟少许,迈腿向薛妍走近一步。 “男人总是这样,娶回家了就不珍惜,不管妻子有多好。”晏辰说,“我猜你老公跟你恋爱交往的时候肯定不是这德性。” 薛妍笑说:“其实也没什么差别,他当初还是我主动追来的。” 晏辰诧异挑眉:“你还挺大胆。” 薛妍眨眨眼,语气多了点调皮的灵动:“我可不止大胆过一回。” 她还追过乔淮砚呢,虽然追法比较隐蔽。 晏辰微微眯睫,笑容有些意味深长,不过却没追问下去。 他问:“你追到你老公以后,滤镜破碎了没?” “没那么快,我上头了很久的,应该是在婚后才开始慢慢破碎。”不知为何,跟晏辰倾诉出这些后,薛妍竟感到了一阵轻松愉快。 晏辰还要再说点什么,余光一扫,张开的薄唇便闭上了,目光径直望向薛妍身后。 薛妍心生奇怪,刚要回头张望,腰肢就被一条修长的手臂紧紧揽住。 她惊了下,愕然抬起头,跟霍以颂低垂下来的黝黑眼眸正正撞到了一起。 一刹那间,薛妍心脏都停跳了一拍,浑身僵硬如石像。 霍以颂直视她大睁的双眼,皮笑肉不笑:“老婆,你们聊得好开心啊,在说什么呢?”
(二十一)交锋
薛妍没吱声。 她压根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跟有好感的男同事吐槽老公冷落自己,结果被来接自己下班的老公当场抓包,这场面换谁都得慌一下子。薛妍无声咽了咽口水,大脑一片空白,张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晏辰毫不避讳地跟霍以颂对视,随即看回薛妍,礼貌含笑的神情四平八稳:“这位就是……” “她老公。”霍以颂替薛妍答了,三个字咬得极重,揽在薛妍腰间的手臂又收紧几分,迫使她严丝密合地贴靠在他胸口。 薛妍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手暗暗推着霍以颂的小腹,想把他推开些,却被他轻掐了下腰肉。 “……!”薛妍一个激灵,脚一软歪倒在霍以颂怀里。注意到晏辰投来的视线,她又立马强撑着站直。 薛妍不敢再推霍以颂,纤白的手虚虚搭在他腹部,勉强地对晏辰笑笑,“嗯,这就是……我老公,霍以颂。” 她应该配合霍以颂,作出一副恩爱夫妻的样子,就像以往每一次在人前那样,但面对着晏辰的注视,眼底却又不由自主流露出沮丧和为难。 想被看到,又不想被看到。 晏辰眼神幽暗地从薛妍脸上划过,继而扫了眼她腰侧那只很是多余的手掌。他望向她身边那个出挑,矜傲,且一看就不好惹的丈夫,略一莞尔:“霍先生。” 霍以颂另一只手挎着外套,并没有跟晏辰客套的意思,通身写着拒人千里之外:“请问您哪位?” “国投副总,晏辰。”晏辰和煦道,“目前也是薛妍的直属上司。” “哦,上司。”霍以颂扯唇,“你们国投的上下属关系还真不错,下了班还在单位门口相谈甚欢,放在我们公司,这可是很忌讳的,尤其对已婚异性来说。” 薛妍眼皮一跳,用力扯了下霍以颂的衣摆——他胡说八道什么呢! 晏辰微微扬眉,“看来贵司的员工关系比较生疏,不过这应该也是私企和国企的区别之一,我们国企没那么多歪风邪气,在生活和工作上彼此关照一下很正常,霍先生不要多想。” 霍以颂眯了眯眼,嗤道:“您口中的国企作风,倒是和我平常所见所闻有些出入。” 他视线向下,撇过晏辰那身颇显身材和气质的装扮,眼中多出明显的不屑和鄙夷。 骚包,上班穿成这样,说不是给人看的谁信。好歹也是个国企副总,居然在有夫之妇面前袒胸露乳,被人说了也还不收敛,品行当真令人不耻,也不知道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不过这下作的人品确也符合国企道貌岸然、表里不一的调性。 晏辰就像没看到霍以颂脸上明目张胆的鄙薄,依旧彬彬有礼:“谣言不可信,国企怎么说也是企业中的门面,就算私下有过一些藏污纳垢的行为,整体管理也是非常严格的,还望霍先生不要以偏概全。” 霍以颂面无表情地直视他,那张虚伪至极的笑容通过视网膜投射进大脑,令他胃部微抽,有种生理性恶心反胃的感觉。 妍妍现在竟然就跟这种人每天待在一个工作场所。 他都不敢想,要是这男的对妍妍起了什么心思,他单纯柔弱的妻子会被骗成什么样——估计会被吃得渣都不剩。 霍以颂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敌意,尽管今天只是他跟这姓晏的第一次见面,尽管薛妍只是站在公众场合跟他说笑了几句,霍以颂仍是敏锐地从第六感探知到一种危机感。 他拥紧薛妍,手臂如镣铐般箍住她的细腰,冷然道:“但愿如此吧,也希望晏总作为国投的领导层,能够以身作则,给下属员工树立一个良好的道德榜样——可千万不要做出什么龌龊、无耻的举动。”比如勾引人妻什么的。 薛妍实在听不下去了,这俩人每说一个字都让她如坐针毡,况且霍以颂的攻击性也太强了些,晏辰只是关心她几句而已,霍以颂干嘛这么说别人,有没有点礼貌。她焦躁地拉了下霍以颂:“行了,我们只是在聊工作上的事,没说别的。”她拽着霍以颂的衣服,催促道:“走吧,你不是还要吃饭吗,别过预约时间了。” 霍以颂凝神看了心神不宁的薛妍一会,绽开一个宠溺的笑,当着晏辰的面,把她搂进怀里,低头在她眉梢亲了一口,“好,我们去吃饭。”他两手抱着薛妍,在她耳边低轻道:“正好我还给你买了几个首饰,今晚回家,你戴上试试看。” “……?” 无视薛妍那见了鬼一样瞪着他的眼神,霍以颂又转向晏辰,彬彬有礼道:“我和我老婆晚上还有约,就先走一步了。” 他表情有些无奈的溺爱,“虽然我和妍妍结婚有些年了,但偶尔还是会搞点恋爱期的小情趣,您别见笑,夫妻生活总需要些甜蜜的情调来调调味。” 晏辰:“……呵呵。” 薛妍看了霍以颂一眼,在一起四年她没对霍以颂动手过,这一刻她突然非常非常想扇他一巴掌。 霍以颂揽着她,昂首阔步下了台阶,期间薛妍回头望了晏辰一眼,没等看见人,就被霍以颂扶着后脑掰正了脑袋,然后在他挟持一样的揽抱下踉踉跄跄上了车。 坐上驾驶座,霍以颂砰一声关上车门,脸色瞬间变冷,他幽幽对薛妍道:“那个就是你现在的领导?”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标记为AI生成
标记为人工创作